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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 衛靈公十五 第39章

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

<白話>
孔子說:「立場不同、觀點不同,也就不要相互商議了。」
思想志趣不相同,就無法一起討論或共事。

「文義」
1.道:道,謂德業的趨向,如君子、小人等。一說指如孔、墨、楊等各家的道術,亦通。
2.不同:如善良、邪惡之類。
3.不:置於動詞或形容詞前表示否定。
4.相:互相,指二人間發生某種動作狀態。
5.為謀:相與籌畫或商量計議。
<思惟提綱>
1. 本章,孔子“道不同,不相為謀”,有哪些風範?
2. 夫子對“道不同,不相為謀”表達何種精神? 蘊含什麼?
3. 稻盛和夫 “敬天愛人”的企業哲學強調什麼?
4. 只有得到這個“道”,人生才會獲得真正的幸福您認同嗎?

<義理解釋> 潘竑 老師  9’23”
引用經文
1.《論語•衛靈公•1》: 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遂行。
2.《論語•微子•4》:“齊人歸女樂。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3.《論語•泰伯•13》: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

重點摘記
(原文) 
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

(一)“道不同,不相為謀。”已成為口頭禪
1.夫子兩千多年前說的這句話,如今已成為我們的口頭禪。當兩人說話不投機,做事想法不一致,到最後一拍兩散時,最常說的就是這一句。
2.但本章“道不同”的“道”是指什麼?僅僅是對一般事情的看法見解嗎?“不相為謀”僅僅是指意見或志趣不同的人就無法共事嗎? 要解這個疑,還得從夫子一生的所言所行中去尋找答案。

(二)“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公案
公案1. 孔子離開衛國
我們先回過頭來看本篇第一章:“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遂行。 ”衛靈公就治國理政的事,請夫子幫忙出謀劃策,他的想法是要用戰爭的方式,然而,夫子卻認為衛國要恢復邦國秩序,最根本的卻是“正名”,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才行得通。兩人治國的出發點不同,治國的思路也大相徑庭,南轅北轍,夫子深感再留下去也於事無補,於是,第二天就離開了衛國。

公案2. 孔子離開魯國
再來看〈微子篇〉第四章:“齊人歸女樂。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據《史記•孔子世家》記載,魯定公十四年,夫子任大司寇,行攝相事,僅三個月,商品不二價,路人不拾遺,魯國大治。齊國深恐魯國繼續任用孔子,國力將超過他們,於是選了八十名能歌善舞的美女,又挑了三十匹最上乘的文馬,托季桓子送給魯定公。魯定公果然為女樂所迷,以致連續三日不理朝政。不久,魯國郊祭,又不依禮將祭畢的膰肉分送大夫。夫子見此深知在魯國已無法行道,便果斷辭官,離開魯國。

(三)“道不同,不相為謀”是堅守正道、不隨波逐流的道義精神。
1. 這兩件事可說是夫子“道不同,不相為謀。”這句話的最佳寫照。
2. 為利天下蒼生,為行聖賢之道,夫子積極奔走於諸侯國之間,尋求與各國國君的合作,而所有的合作都基於夫子所秉承的“道”。 這個“道”,是大是大非、大根大本上的“道”。
3. 這個“道”上些微的不同,就會導致行事時根本的分歧。用蕅益大師的話來說就是“毫釐有差,天地懸隔。仁與不仁而已矣。”
4. 朱子也說:“不同,如善惡邪正之異。
5. ”夫子的“道”,是時刻和仁義結合在一起的,是真正的聖賢之道,只有以聖賢之道去為政,去謀事,才不會走上見利忘義的邪路。
6. 因此,在這個層面上行道謀事,若遇根本方向的不同,就沒有任何調和的餘地,態度必須非常明確堅定,就是不參與、不合作,不屈己從人、不同流合污。7. 由此可見,在夫子這裡,“道不同,不相為謀。”這句話表達的不只是一種簡單的為人處事的態度策略,而是一種堅守正道、不隨波逐流的道義精神。

(四) 夫子確信與堅守仁義大道
1. 夫子這種對仁義大道確信與堅守的精神,在“泰伯”篇13章中表達的更為明確。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夫子的這段話可說是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2. 有志之士,行走世間,可以富貴,可以貧賤,可以死,也可以不死,一切所求皆為善其道而已。
3. 守死善道,就是堅守正道而獨立於天地之間,不為君王,不為利祿,錚錚鐵骨,拳拳仁心。在夫子看來,君子也有意見行蹟之不同,但因同於善道,則可相與謀。
4. 惟與小人賊道者,有善惡邪正之分,則難於相謀。所謂“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對自己所要堅守的道義清晰篤定,達成這個道義的方法可以多種多樣,靈活多變,但是萬變不離其宗,永遠不會脫離這個善道、大道。
5. 而為了富貴利祿,寧可放棄自己當初對善道的追求,趨炎附勢,與勢利小人為伍,這是最為夫子所不恥的。

(五) 稻盛和夫對道義的執持與堅守
1. 夫子對道義的這種執持堅守,在當今這個物質至上的時代雖已罕見,卻也不乏繼承者。日本經營大師稻盛和夫就是這樣的人。
2.他在創業過程中摸索出一整套“敬天愛人”的企業哲學。對於這套“以善念善心為本,人生必然成功。”為核心的企業哲學,他非常堅守,希望企業所有員工都能理解並接受這套哲學。
3. 稻盛和夫常常和大家交流說:“ 有人說,擁有什麼思維方式,難道這不是個人的自由嗎?但是,企業為了員工的幸福,需要確立一個遠大的目標,需要不斷地成長,這就要求有正確的哲學,正確的思維方式,作為共同的標準。 
4. 將企業哲學強加於人,我很討厭,對於持這種觀點的人,應該很明確地告訴他:“你抱持這種觀點,在這個公司我們就無法共事。不理解不贊同公司的哲學,而表面上又裝出理解贊同的樣子,彼此都不愉快。既然如此,你就應該去和你思想哲學一致的企業工作。”我認為這一點必須非常明確,沒有任何妥協的餘地。

(六) 稻盛和夫:員工幸福,經營者就會獲得幸福,這才是最大的喜悅。
1. 前不久,稻盛和夫在盛和塾哲學大會上做了最後一次演講,對於上述觀點又做了進一步的闡述,他說:“我將自己的這些信念和思惟方式在工作中實踐,和員工共有。
2. 這麼做不是出於利己的動機,不是為了提升業績或者讓自己輕鬆。純粹的動機就是:讓員工獲得幸福。以這樣的方式待人處事,就能度過幸福人生。”
3. 他還說,“哲學不是為了驅使員工,經營者要率先垂範,嚴格自律,不間斷地提升自己的人格。員工看到榜樣,就會產生共鳴,跟著實踐哲學。
4. 哪怕只是一名員工實現幸福,經營者就會獲得幸福,這才是最大的喜悅。哪怕他離開公司,只要他實踐哲學,走在幸福美好的人生道路上,這也是好事。”

(七) 總結:反觀內省,我真的有“道”嗎?
1. 稻盛和夫這番真誠懇切的話似乎也在提醒我們:在我們跟人說出“道不同,不相為謀。”這句話時,我們是否要反觀內省,想想自己心裡真的有這個“道”嗎?
2. 我們真的希望對方也得到這個“道”嗎?而無論我們是工作、學習,還是生活,只有得到這個“道”,我們的人生才會獲得真正的幸福。
3. 從這個意義上看,夫子的這句“道不同,不相為謀。”蘊含的是一種悲天憫人、堅守正道的心意,而絕非悲觀失望、放棄努力。
4. 因為,聖人心懷大道,是永遠不會停止濟世救民的。就像我的老師說的:“就算你放棄了,我還是要讓你生起那樣的心,我是不會放棄的。”

論語 憲問十四 第39章

子曰:「賢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子曰:「作者七人矣。」

〈白話〉
孔子說:「賢者在亂世,他不會做官而是隱居起來,避免災難;次一等的人,不辟世,但不居亂邦,能夠擇地而處,選擇比較安定的地方居住,這叫做辟地;能觀察君主的臉色或態度是否已變,而決定去就;再其次是聽到君主不善的言辭、惡言,就會決定離開。」孔子又說:「像這樣做的已經有七個人了。」

〈文義〉
1.辟世:辟今做避,下同。言舉世混亂無是非善惡之時,即避隱而不做官。
2.  辟地:如己所處為亂國,即去而適治邦,以行其道。
3.  辟色:色是臉色。即我適治邦而行道,至主上不以禮相待(臉色不善)時,則當避去。
4.  辟言:我為行道計,縱使主上待我無禮,亦竭力容忍而不避去,但至主上以惡言相加時,則無論如何必去了。

〈思維提綱〉
1.夫子提出賢者的處世之道,有哪幾種?有何次第?
2.關於夫子所提的賢者處世之道,您贊成與否?理由是什麼?
3.不妨試著在《論語》中,發覺夫子處世和其所提的賢者處世之道,相通處。
4.承上所提,可體會聖者之用心處?

〈義理解說〉
一、 補充資料
1. 《論語•泰伯•13》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
2. 《論語•憲問•1》憲問恥。子曰:「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
3. 《論語•述而•10》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子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
4. 《論語•述而•14》冉有曰:「夫子為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也。」
5.巢父、許由:兩個人是堯帝時代的高士。在《高士傳》裡記載,堯帝晚年想把天下讓給巢父,結果巢父不接受。後來堯帝要把天下讓給許由,許由告訴巢父,巢父回說:「哼!你要聽他這些話,你不夠交情,你不配做我的朋友。」許由一聽,心裡很慚愧,跑到池塘,將耳朵洗一洗,表示堯帝的話把他的耳朵弄髒了,他不接受。

二、重點摘記
(一)恭讀、消文  
1.恭誦原文:
子曰:“賢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子曰:“作者七人矣。”
2. 消文:
孔子說:“賢者避開塵世隱居,其次避開亂地遷居,再其次是避開惡人的臉色,再其次避開別人不善的言語。”孔子說:“這樣做的已有七個人了! ”

(二)介紹古今對賢人四種避世法的解說 
1. 孔子為我們講述賢人有四種避世方法,藕益大師引用程子的話註解本章,說:“四者非有優劣,所遇不同耳。”
2. 程頤 說,這四種避法,沒有優劣之分,只是所處境遇不同罷了。
3. 江謙對這四種避法作了補注,說:“闢世,謂在世而出世;闢地,謂危邦不入,亂邦不居;闢色,謂同居一地,而不相見;闢言,謂常常相見,而不與之言。若聖人則自他不二,無能闢所闢,故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避世”,雖然行於世間卻懷有出世之心;“避地”,不進入危險的國家,不住在動亂的地方;“避色”,雖然住在同一地方,卻不會去相見;“避言”,雖然常常相見,但卻不與他說話。
4. 如果是聖人的話,就能做到自他不二,沒有“能避”與“所避”,所以孔子說:“我不和世人相處,又和誰在一起呢?”
(三)由《論語》篇章探究夫子對避世看法
1. 雖然孔子自己並不想避世隱居,但他不僅不反對賢人避世隱居,以及隨順避世隱居的其它避法,而且還給予非常合理的讚嘆與認同。
2. 《論語》中的很多記載,都證明了這一點。
(1)在《泰伯篇》中,孔子說:“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
(2) 在《憲問篇》中孔子說:“邦有道,榖;邦無道,榖,恥也。”就是說,國家政治清明,做官領薪俸;國家政治黑暗,做官領薪俸,是恥辱。
(3) 在《述而篇》中,孔子對顏回說:“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如果用我的話,就將此道行於世間,如果不用我的話,就將此道藏於身,這只有孔子與顏回才能這樣做。
(4) 孔子曾應子貢的提問,對隱居並餓死在首陽山的伯夷、叔齊作評價,說他們是“古之賢人也。”當時的人們對伯夷、叔齊是否對周武王暴力奪取殷商政權心存怨恨,表示懷疑,但孔子卻作出了篤定的回答:“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夷齊追求仁德,也得到了仁德,又有什麼怨悔的呢?
(四)關於“作者七人矣。”
7. 在《微子篇》中,有不少是講隱士的故事,其中的第八章,孔子對七位“逸民”,即節行超逸、避世隱居的七位賢人作了恰如其分的評價。
8. 本章提到的“作者七人矣”,有古注中認為就是《微子》篇中提到的這七位“逸民。
9. 孔子是如何評價這七人的呢?說伯夷、叔齊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屈辱自己的身份;說柳下惠、少連,被迫降低自己的志向,屈辱自己的身份,但言語合乎倫理,行為審慎而合乎思慮;虞仲、夷逸,逃世隱居,放肆直言,身體能夠潔身自好,放棄入仕也合乎權宜。孔子對遇到不理解他、勸誡他歸隱,甚至譏諷他為“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等等的隱士,也不慍不怒。
(五)夫子,聖之時者的處世境界
1. 孔子在讚嘆、理解這些隱士所為的同時,自己卻說:“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孔子說“我和他們不同,即無可無不可”。就是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不可以做。一句“無可無不可”,道出了作為“時中之聖”孔子的“聖者自在”。
2. 有沒有注意到,本章所講的避者是“賢人”,並不是聖者。賢者不及聖人,是正在向聖人靠近的人。作為聖人,正如江謙所說,不存在“能避”與“所避”,即不存在能避的人與所避的境,心境完全可以融為一體。
3. 孔子作為聖人,與這些賢人隱士所不同的是,他是自在的、切合時宜的,可以應時應機。
4. 《孟子•萬章下篇》上說:“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孟子的評價是說,伯夷可謂聖人裡面清明第一,伊尹可謂聖人裡面擔當第一,柳下惠可謂是聖人裡面隨緣第一,而孔子則是聖人裡面時中第一。可以速則速,可以久則久,可以處則處,可以仕則仕。例如孔子離開齊國時,米尚未淘乾淨,就行色匆匆而去;但在離開魯國時卻說:“我們慢慢走吧,這是離別父母之邦的路!”

(五)小結
1. 孔子作為聖人是自在的,他有“避”與“不避”的選擇和顯現,只是更為善巧、智慧而已,心完全不隨境而轉動。孔子示現於禮崩樂壞的春秋亂世,選擇不避世隱居,但可以避地、避色、避言;不選擇“ 不可為而不為”,而是選擇“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是對那個時代,也是對我們後人最大的饒益。
2. 藕益大師讚歎“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一句道出了孔子的真精神。說世上有五種人:
  一是知可為而為者,如伊尹、周公等等;
  二是知不可為而不為者,如伯夷、柳下惠等等;
  三是知可為而不為者,如巢父、許由等等;
  四是知不可為而為者,孔子是也;
  五是不知可與不可為者,那就不值得一提了。
3. 孔子之所以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有他不可動搖的真知灼見,以及悲天憫人的聖人情懷。他說:“我們既然不能與飛禽走獸合群共處,那麼再不與人合群,那與誰可以合群呢?如果天下有道,也用不著我孔丘來改變它。” 孔子的話,多麼語重心長,多麼令人感動!
4. 我們作為人類是與動物不同的,如果要從動物的習性中分離出來,成為一個真正與天地相合的、有仁德的人,就要與人合群共處,將仁德的內涵在人與人的不斷互動中呈現出來。如果大家都潔身自好,隱居避世,誰來改變天下呢?正因為天下無道,我才出來行道,如果天下有道,也用不著我出來改變它。
5. 這才是聖人的氣概,這才是聖人的胸懷,這才是孔子成為千年孔子的核心價值所在,這才是儒家的積極進取精神對我們個體以及國家治理的真正意義所在!